本报特约记者  王康

今天是九一八事变爆发95周年的日子。回望过去，九一八事变后，中国人民奋起抵抗日本军国主义侵略，开启了长达14年的抗日战争。日本侵华战争给中国人民乃至亚洲各国人民带来深重灾难。长期以来，日本侵华战争及其罪行始终是中国近现代史研究的重要课题。近年来，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以下简称“近代史所”）在相关史料的搜集、整理、数字化和公益开放方面开展了大量工作。围绕这些史料的保存与利用，本报记者采访了抗日战争与近代中日关系文献数据平台（以下简称“平台”）负责人。

《中国社会科学报》：为什么今天仍需高度重视日本侵华史料，特别是战争罪证史料的搜集与整理？

负责人：史料是历史研究的基础。日本军国主义在侵华战争中犯下南京大屠杀、细菌战、人体实验、强征“慰安妇”、无差别轰炸等反人类罪行，并大肆掠夺中国的矿产、粮食、文物等。这场侵略战争造成大量人员伤亡和难以估量的物质损失，给中国人民留下深重的精神创伤。

日本战败前夕，日本军国主义为掩盖侵略事实和战争罪行，有组织地销毁了大量机密档案，致使战后历史研究和战争责任追究面临许多重要环节缺少完整记录的困难。因此，日本侵华史研究不能仅依靠某一类档案，而要广泛搜集中国方面的档案、报刊和调查资料，日本军政机构文件、官兵日记，以及盟国档案、战俘讯问记录和战后审判档案，通过不同来源的材料相互印证，还原历史事实。

近年来，近代史所依托国家社科基金抗日战争研究专项工程“抗日战争与近代中日关系文献数据平台建设”和“海外有关中国抗战珍稀史料文献收集与整理”等项目，持续调查、搜集散存于海外档案馆、图书馆及私人收藏中的原始文献，尽可能抢救和保存散佚史料，为学术研究和公众认识历史提供史料支撑。

《中国社会科学报》：近代史所长期重视近代日本对华调查资料的搜集和整理。这类资料与日本侵华战争之间有怎样的关系？

负责人：近代日本为对外扩张、侵略战争和殖民统治服务，长期有组织地开展对华调查。满铁、关东军、兴亚院等机构及其调查组织，对中国的政治、军事、经济、交通、资源、人口和社会状况进行广泛调查，形成了大量报告、统计资料和内部刊物。

利用这批材料，首先要明确，不能将它们简单等同于普通的学术调查资料。这些资料的形成，与日本了解中国国情、制定对华政策、搜集军事和经济情报、掠夺资源及实施占领统治密切相关。系统整理这些资料，既可保存有关近代中国的重要历史记录，也可考察日本对华调查、情报搜集与侵略扩张之间的联系。

近代史所参与收集、整理的《近代日本对华调查档案资料丛刊》已出版4辑350册。以经济调查资料为例，其调查范围涉及东北、华北、西北、华东、华南等地区，内容包括交通、市场、金融、土地、税收、农林牧渔，以及工人、职员和雇农的就业、工资与生活状况。这些资料记录了近代中国经济社会的诸多面貌，也是日本侵华势力长期调查中国资源、产业、交通和社会状况的证据。将其与日军军事档案、占领区档案及中国方面的战时记录结合，可以具体考察前期调查、情报搜集与此后军事侵略、经济掠夺和占领统治之间的联系。

《中国社会科学报》：近代史所收藏和整理了大量“满铁剪报”。这批资料有什么特殊价值？

负责人：近代史所收藏的“满铁剪报”，形成于1918—1945年，来源包括大量中、日、西文报刊，并按政治、外交、军事、经济、社会等专题分类。满铁调查机构长期剪辑、整理中国和外国报刊信息，形成了庞大的资料体系，为其调查研究和政策判断服务。

《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藏“满铁剪报”类编》已出版两辑，共200册。这批资料既为研究近代中国政治、经济和社会变迁提供了丰富的报刊文献，也使我们能够通过考察其形成过程，了解满铁如何搜集中国信息、建立情报体系。近代史所还与吉林省社会科学院合作，对其收藏的满铁档案开展数字化工作，完成近600万页档案的扫描。如此庞大的资料，只有经过系统整理、编目和数字化，才能更好地转化为便于检索和利用的基础文献。

《中国社会科学报》：近代史所在抗战史料的数字化和公益开放方面进行了哪些探索？

负责人：过去，抗战文献分散在不同档案馆、图书馆和其他收藏机构，研究者查找材料往往需要辗转多地。经过多年建设，平台已汇集图书、报纸、期刊、档案、音频、图片、视频七大类资源，上线文献超过8000万页，著录元数据近2亿字，并持续更新。平台从上线之初就坚持免费开放、免费下载，力求让分散的抗战文献成为学术界和公众可以共享的资源。这也是史料整理成果服务学术界和公众的重要方式。

史料的搜集和整理还需要专业机构与民间收藏者协同参与。民间力量在发现线索、抢救散佚文献方面具有优势，专业机构则在来源核实、编目整理、数字化、长期保存、版权协调和公益开放等方面发挥作用。经过这些环节，零散的文献和实物才能得到系统整理，其相关信息及数字化成果才能成为可检索、可核验、可持续利用的公共史料资源。

在日本侵华史料方面，平台注重汇集不同来源、不同类型的文献。例如，报纸库收录了《东亚新报》等数十种日伪报纸，既有多种稀见的伪满洲国时期中、日文报纸，也有上海、天津、北平等地发行的报纸，可用于研究占领统治、信息控制和舆论宣传。图片库收录了美国记者哈里森·福尔曼在中国拍摄的近7000张历史照片，以及日本出版的“亚东印画辑”中的数千张照片。这些影像从不同角度记录了近代中国的社会生活，其中有关战争环境和日本侵华活动的照片，为文字档案提供了补充。

《中国社会科学报》：日军的档案和官兵日记，在揭示战争罪行方面具有怎样的证据价值？

负责人：侵略者自身形成的原始记录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平台收录了日军作战、警备和占领统治文件，以及中国军队在抗战期间缴获、翻译、整理的日军文件和官兵日记，涉及兵力配置、作战行动、占领区警备和普通官兵的战争经历。一些日记还直接记载了日军掠夺中国民众粮食、牲畜和侵害妇女等行为。中国受害者的记录、战时调查资料和战后审判材料，是揭示战争罪行的重要依据；侵略者自身留下的记录，则可与这些材料相互印证。

《中国社会科学报》：战后对日本战争罪行的调查和审判也是战争史料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目前平台在战争审判档案的整理和共享方面有哪些成果？

负责人：日本侵华战争罪行史料既包括战争期间形成的档案，也包括战后盟国调查、讯问和审判日本战争犯罪形成的司法档案。平台与上海交通大学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研究中心开展东京审判档案共享，并与国家图书馆合作共享西南太平洋战区日本战争嫌犯讯问档案、马尼拉审判档案等。目前，数十万页战俘审问记录和东京、马尼拉审判庭审记录，已向全球用户免费开放阅览和下载。

东京审判档案记录了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从起诉、举证、法庭调查和辩论到判决的全过程，保存了大量证人证词、书证和控辩记录，直接涉及日本发动侵华战争的决策、实施及南京大屠杀等暴行，是研究日本侵华史和战后战争责任追究的基本文献。西南太平洋战区日本战争嫌犯讯问档案和马尼拉审判档案，则保存了盟军调查日本战争罪行、讯问相关人员及审判战争犯罪嫌疑人的大量记录。综合利用这几类材料，有助于从不同战区和审判实践考察对日本战争责任的调查与追究。

数字化整理和网络共享，使过去主要由少数专业机构收藏的庞大审判档案更便于查阅和利用。历史学者、国际法学者、教师、学生和其他公众，都可以直接查阅日本侵略政策文件、战争罪行证据、证人证言及战后审判记录。

《中国社会科学报》：从日本对华调查资料、日伪报刊、日军官兵日记，到东京审判和马尼拉审判档案，近代史所正在形成一个来源多元的日本侵华史料体系。您如何看待这些工作的学术意义和现实意义？

负责人：最重要的是让历史认识建立在真实、可靠、可以核实的原始记录之上。日伪报刊、日军文件、官兵日记和战后审判档案各有形成背景和局限，任何单一来源的材料都难以完整呈现这场战争。持续搜集、整理和开放这些材料，可以使散落各处的日本侵华史料逐步形成相互参证的体系，帮助研究者更准确地考察日本侵华战争的决策、实施以及占领统治、资源掠夺和战争暴行。

数字化开放也使公众能够直接查阅许多历史结论背后的原始证据。日本侵华战争的罪行，不仅记述于历史著作、揭示于研究结论之中，更有可以查询、阅读和核实的档案、文件、照片与证言为证。

持续搜集、整理和开放日本侵华史料，以文献和事实还原历史，以严谨研究揭示战争灾难，是深化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史研究、维护历史正义和传承民族记忆的基础性工作。让真实可靠的历史记录得到妥善保存、深入研究和广泛传播，才能更好地以史为鉴，增强珍爱和平、维护和平的自觉。